師恩如岳
文/袁德芳
那天的陽光,似乎比往常都要沉靜些,斜斜地照進五年級的教室,在粗糙的土巴地面上切出一方方規(guī)整的光斑。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,原本該是嗡嗡作響的午間,此刻卻凝凍了一般。老師立在講臺上,身姿筆挺得像他教我們寫字的田字格,聲如他平素那般洪亮,卻字字砸在地上,有金石的回音:“把上節(jié)課的思考,寫在作業(yè)本上?!苯淌依?,筆尖與紙面摩擦的沙沙聲,零星,怯弱,旋即被一種更廣大的靜默吞沒。大多數同學,只是對著空白的本子,發(fā)了呆。
年輕的老師走下講臺,腳步不重,卻讓每個人的心都跟著一沉。他挨個檢查,那雙慣于在黑板上揮灑方正大字的手,此刻卻成了最嚴厲的裁判。紙張撕裂的聲音,清脆,決絕,一聲,又一聲,在死寂的教室里驚心地綻開。那是希望被撕碎的聲音嗎?我緊緊攥著筆,手心里全是汗,看著自己的本子上那幾行歪斜卻總算成句的字,像看著汪洋里一根脆弱的浮木。老師走到了我的身旁,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,停留了一瞬。那里面沒有贊許,卻也沒有風暴。他沉默地走開了,沒有撕。我的本子,連同身邊幾個同樣動了筆的同學的,幸存了下來。
教室里只剩下喘不過氣來的寂靜。老師什么也沒說,只是收起了那些被撕下的、蜷曲的紙頁,轉身走了出去,門在他身后輕輕闔上。我們面面相覷,不知所措,一種混合著羞愧與不安的情緒,在靜默中發(fā)酵。約莫一刻鐘,那熟悉的、有力的腳步聲又響在走廊里。門開了,老師抱著一摞嶄新的作業(yè)本走了進來,本子的紙張邊緣閃著潔白的光?!鞍l(fā)下去。”他對班長說。本子一本一本傳到我們手上,簇新,挺括,帶著油墨和紙張淡淡的香氣?!斑@是第一次,”他的聲音依然嚴肅,卻似乎少了方才那股凜冽的鋒銳,“希望沒有下次?!睕]有訓斥,沒有長篇大論。但那一刻,我們所有人才真正懂得,什么叫“珍惜”,什么叫“責任”。后來我們知道,他是跑去了學校外的小商店,自己掏錢買的這些本子。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教師,工資微薄,那一疊本子的價錢,或許是他好幾日的餐費。這份沉默的付出,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沉重地,烙進了我們心里。
這便是我的班主任曹學信老師。他像一座初具輪廓的山,年輕,峻峭,有不容置疑的高度,也有深藏不露的溫厚。課堂上,他聲震屋瓦,一筆一劃,恨不得將古今文章的精魂都灌注到我們這些懵懂孩童的腦子里;下了課,他卻能和我們滿操場追逐,笑得毫無芥蒂,額發(fā)被汗水浸濕,貼在飽滿的額角。我們對他,是又愛又怕。愛他那毫無師長架子的赤子之心,怕他那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和說到做到的嚴正。
對我,他似乎傾注了更多心血,一種近乎“偏愛”的關注。他知道我愛讀雜書,便常常在課后,來回我家那條窄巷里。他不只是輔導功課,更像是帶來一整個廣闊的世界。他會從隨身帶著的、洗得發(fā)白的綠布包里,掏出幾本卷了邊的文學雜志,鄭重地遞給我?!肮饪垂适聼狒[不行,”他會指著某一篇,手指點著某個精妙的段落,“你看,這里為什么用這個詞而不用那個?這句景物,怎么就把人的心情給寫活了?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,你要學的,是這‘攻玉’的法子?!蹦切┿U字,因了他的指點,仿佛都活了過來,有了呼吸與脈搏。
他教我寫字,不止是結構,更是趣味與法門。復雜的“贏”字難倒了許多人,他卻說:“別把它看成一個嚇人的整體,拆開看——‘亡、口、月、貝、凡’,記住這五個部件,再拼起來,不就是‘贏’了么?”經他一拆解,再繁難的字,也成了有路可循的拼圖。更有趣的是教我們一點硬筆書法的門道,講到草書的“袁”字,他俯身過來,寬大的手掌輕輕握住我執(zhí)筆的手,帶著我的手腕在空中虛畫,口里念念有詞:“你看,這繞來繞去的幾筆,像不像‘七’和‘紅’字快寫連到了一起?記著,‘七紅便是袁’?!笔直成蟼鱽淼臏囟?,耳畔低沉的嗓音,還有那瞬間點破迷障的奇妙聯(lián)想,讓我醍醐灌頂。原來學問與藝術,都可以這樣有跡可循,又這樣充滿靈動的生機。
這份“偏愛”,有時也讓我惶恐。一次勞動課,他留下我們幾個成績好的在教室做習題,安排其他同學去打掃公共區(qū)域。一個平日頑劣的同學不肯走,嘟囔著:“憑什么他們可以留下?”曹老師臉一沉,指著門外:“出去?!蹦峭瑢W梗著脖子:“他們不也沒出去嗎?”曹老師看著他,聲音不高,卻斬釘截鐵:“你學習成績有他們好嗎?”一句話,噎得那同學面紅耳赤,終究悻悻地走了。我坐在座位上,臉上一陣發(fā)燙,不敢抬頭。我感受到了那話語里毫不掩飾的傾斜,也第一次隱隱覺出,這份“偏愛”背后,或許是一種更深的期望與責任。它讓我不敢懈怠,仿佛我若是不奮力向上,便辜負了那傾斜于我的一角天光。
歲月倏忽。小學畢業(yè)仿佛還是昨天的事,轉眼間,人生的山巒已翻過許多重。我后來也遇到了許多老師,有的學養(yǎng)深厚,有的風趣幽默,但再沒有一個人,像曹老師那樣,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嚴厲和春風化雨的細膩,將“為師”與“為人”如此深刻地刻進我的生命年輪里。他撕掉的不只是潦草的作業(yè),更是我們對待知識的輕慢;他買來的也不只是嶄新的本子,更是給我們一次鄭重起筆的機會。他教我拆解“贏”字,何嘗不是在教我拆解人生中那些看似龐雜的困難?他握著我的手寫下“七紅便是袁”的玄妙,又何嘗不是在引領我窺見規(guī)矩之外那一抹靈動的、創(chuàng)造性的光亮?至于那份“偏愛”,如今我才懂得,那并非真正的偏袒,而是一位園丁,對于他認為可能長成喬木的苗子,所給予的更多的關注、修剪與扶正。他讓我早早明白,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垂青,一切“偏愛”,都要用持續(xù)不斷的努力去配得上。
恩師如岳。曹老師便是我少年時代驟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岳。他并非巍峨入云、遙不可及的名山,而是一座年輕的、正在成長的山。他有嶙峋的巖石,那是他立下的規(guī)矩與原則;他有深邃的峽谷,那里蘊藏著不輕易示人的柔軟與付出;他也有向陽的山坡,那里陽光燦爛,草木欣然,是他與我們嬉戲玩鬧、亦師亦友的所在。這座山,穩(wěn)穩(wěn)地坐落在了我人生的原野上。每當我感到前路迷茫、心生懈怠時,回頭望去,總能看見那座山的輪廓,沉默,堅定,提醒著我來時的路,也映照著我該去的方向。
紙短恩長,訴不盡心中感念。唯愿這座山岳,永遠蒼翠,安然無恙。而我,也將帶著從這山間汲取的每一滴清泉,每一縷清風,努力去長成一片能夠投下綠蔭的森林,不負那年,那陽光,那疊嶄新的作業(yè)本,和那雙曾握住我執(zhí)筆的、溫暖而有力的手。
作者簡介

袁德芳,中共黨員,都昌縣蘇山鄉(xiāng)鶴舍村人,1951年生,字蘭生,號元辰山人。曾從事教師、鄉(xiāng)鎮(zhèn)群眾文化、鄉(xiāng)鎮(zhèn)政務等工作,退休后涉獵格律詩詞,現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、江西省詩詞學會會員、九江市詩詞聯(lián)學會會員、都昌縣詩詞學會會員、蘇山詩詞分會會長兼《三山吟墨》詩刊主編。詩作散見于《中華詩詞》《江西詩詞》《匡廬詩詞》《都昌詩詞》等刊物。偶爾也寫些散文,散文書寫細膩,在樸素真切的敘述中透出對人性的洞察、對苦難的包容和對美好的堅守。
編輯:畢典夫
責編:劉瑤
審核:楊春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