悅讀九江丨過年
過年
文/袁德芳
“小孩望過年，大人望種田?！边@話像一句古老的偈語，在我心頭盤桓了許多年，如今品來，字字都是歲月的刻痕。我孩童時的年，是浸在清苦日子里的一滴蜜糖，懸在枯枝梢頭的一點紅暈，看得見，聞得著，卻總隔著一層薄薄的、名為“規(guī)矩”的紗。
那時平日的三餐，是雜糧粥稠厚的影子，在粗瓷碗里漾開一片灰黃。白米飯是稀客，魚肉更是天際的浮云。偶有葷腥上桌，必是家里來了客，或是請了工匠。那魚肉便有了神圣的使命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擺在桌子中央，像一座只許遠觀的小小祭壇。家人的筷子都長了眼睛，自覺地繞開那片油亮的“禁地”。小孩的目光是拴不住的野雀，總要在那盤子上撲棱幾下，立刻就被大人低低的咳嗽聲，或是一個警告的眼色給網(wǎng)了回來。葷菜于是成了最極端的奢侈品，它的意義不在口腹之欲，而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“在場”，證明著這戶人家的體面與待客的誠心。
春節(jié)拜年的盛宴，規(guī)矩更是森嚴如律令。殺了雞，最肥美的兩只腿，必定要盛在待客的面碗里，那是臉面，是禮數(shù)。奇怪的是，客人也仿佛遵循著另一套無形的法典，絕不會動那雞腿。它們便像一對沉默的圖騰，在碗與碗之間遷徙、流轉(zhuǎn)，從這個親戚的碗里傳到下個親戚的碗里，直到正月十五的燈火闌珊，親戚的輪轉(zhuǎn)終于停歇，它們才仿佛卸下了使命，帶著些風(fēng)塵仆仆的憔悴，回到自家人的碗中。雞蛋也有定數(shù)，煮兩個，客人只能吃一個，留下一個，“有吃有?！?，這大約是“有余”的吉兆罷。這些規(guī)矩，無聲無息，卻比任何喧嘩的爆竹都更有力地伴隨著過年的每一天。
于是，便有了我那一生都記得的正月初四。母親攜我去舅媽家拜年。山村的寒氣還硬著，舅媽家的灶火卻暖得讓人鼻子發(fā)酸。她端出一只粗瓷海碗，熱氣蒸騰上來，模糊了舅媽慈祥又有些鄭重的臉。碗里是掛面，清湯上浮著油星，下面埋著一個金黃油亮的雞腿，還有兩個白胖的、圓潤的雞蛋。那香氣像一只柔軟而霸道的手，一下子就攥緊了我全部的感官。母親和舅媽在說著吉祥話，那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傳來。我的眼里、心里，只剩下那碗面，那個雞腿，那兩個雞蛋。它們不再是“規(guī)矩”的象征，它們就是饑餓童年里關(guān)于“豐足”最具體、最誘人的幻夢。規(guī)矩的紗，在那一瞬間，被本能的渴望燒穿了。
我低下頭，筷子不再聽從大腦里那些微弱的、關(guān)于禮數(shù)的警告。我吃完了面，吃掉了雞腿，最后，連兩個雞蛋也一起吞了下去。碗空了，身上暖了，心里卻陡然一空，隨即被一種冰冷的恐慌攫住。抬起頭，舅媽臉上的笑意僵住了，眼神里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焦急與無措。母親的臉霎時漲紅，一把拉過我，指尖的力道透過厚厚的棉襖傳來：“你這不懂事的孩子！全吃了，叫你舅媽后面拿什么待客！”我愣住了。方才那極致的香與暖，瞬間化作一塊冰冷的鐵，沉沉地墜在胃里。舅媽慌亂地打著圓場：“孩子嘛，吃了好，吃了好……”可那聲音里的勉強，連我都聽得出來。屋里的空氣似乎都冷了下去，年初四該有的喜慶，被我這一頓“不懂事”的饕餮，戳破了一個大洞。那句俗語像遲來的判詞，在我耳邊轟鳴：“拜年拜年，雞腿錘巴得上前?！彪u腿是要“上前”待客的，是禮數(shù)的先鋒，而我，卻把它吞沒了。
悔意像冬天的溪水，從腳底漫上來，冰涼刺骨。那不是對一頓美食的后悔，是對一種完整秩序的破壞的恐懼。我不僅僅吃掉了舅媽家一個雞腿和兩個雞蛋，我更像一個莽撞的蠻族，闖進了一個用千年禮俗精心構(gòu)筑的宮殿，打碎了一件最要緊的祭器。那一整日，我都蔫蔫的，那雞腿的余味早已變成苦澀。母親歸家路上長久的沉默，比任何責(zé)罵都更讓我羞愧。這件事，果然“一世都記得”。
如今，生活是另一番天地了。餐桌常年豐盛，雞腿魚肉已成尋常，孩子們對于“年”的期盼，淡得像兌了太多水的糖漿，只剩下假期與游戲的吸引力。那句“小孩望過年”的俗語，在他們身上似乎失了效。倒是“大人望種田”的期盼，悄然轉(zhuǎn)了模樣。種田的“種”，不再僅僅是土地里的耕耘，更是在外漂泊一年后，對一方叫作“家”的溫暖土壤的回歸。留守的老人，掰著指頭數(shù)著日子，他們的“望”，是望見村口出現(xiàn)兒女孫輩的身影；在外打工的兒孫，不顧春運的艱辛，他們的“趕”，是要趕赴一場關(guān)于團圓的文化契約。年的內(nèi)核，在物質(zhì)的極大充盈中，正發(fā)生著一種靜默的質(zhì)變。它從一種對稀缺物質(zhì)的集體狂歡與嚴格分配，轉(zhuǎn)向了一場對稀缺情感的集中補綴與隆重確認。我們不再需要依靠一只雞腿的輾轉(zhuǎn)來維系親情與禮數(shù)，但我們更需要一次面對面的圍坐，來確認彼此的存在與牽掛。
年的形式在簡化，規(guī)矩在淡化，但那渴望團聚的根，似乎扎得更深了。只是偶爾，在年夜飯滿桌的菜肴間，當(dāng)孫輩隨意夾起一只燒鵝腿大快朵頤時，我眼前會倏忽閃過那個正月初四的粗瓷海碗，碗里那孤零零、金燦燦的雞腿，和舅媽那張先是慈祥后是無措的臉。那份窘迫，那份冰涼入骨的后悔，如今隔著數(shù)十年的時光望去，竟泛出一層溫潤的光澤。那是一個時代的年，是清貧歲月用最堅硬的規(guī)矩包裹起來的一點暖意，是匱乏本身教會我們的珍惜與敬畏。我忽然懂得，我們失去了一些規(guī)矩的沉重，卻也永遠失去了一些因為鄭重而顯得無比珍貴的快樂。年的滋味，終究是不同了。
作者簡介
袁德芳，中共黨員，都昌縣蘇山鄉(xiāng)鶴舍村人，1951年生，字蘭生，號元辰山人。曾從事教師、鄉(xiāng)鎮(zhèn)群眾文化、鄉(xiāng)鎮(zhèn)政務(wù)等工作，退休后涉獵格律詩詞，現(xiàn)為中華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江西省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九江市詩詞聯(lián)學(xué)會會員、都昌縣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蘇山詩詞分會會長兼《三山吟墨》詩刊主編。詩作散見于《中華詩詞》《江西詩詞》《匡廬詩詞》《都昌詩詞》等刊物。偶爾也寫些散文，散文書寫細膩，在樸素真切的敘述中透出對人性的洞察、對苦難的包容和對美好的堅守。
編輯：畢典夫
責(zé)編：劉瑤
審核：朱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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