悅讀九江｜長齋心燈
長齋心燈
文/袁德芳
從我記事起，老屋東邊房里，就住著叔祖母。她總是穿著那身洗得泛白的藍(lán)布衫，頭發(fā)在腦后挽成一個緊緊的發(fā)髻，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烏木簪子固定著。清晨天還未亮透，就能聽見庭堂窸窸窣窣的聲音——那是她在整理供佛的香案。三炷清香點燃，青煙裊裊升起，她便跪在蒲團(tuán)上，閉目誦經(jīng)，聲音輕得像風(fēng)吹過竹林。
廳堂常年彌漫著檀香的味道。正面靠鼓皮的香案上，供著一尊小小的觀音像，瓷色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黃，卻擦得一塵不染。觀音面前，一碗清水，幾碟素果，都是她自己省下來的。她吃長齋，真正的長齋——不僅不吃葷腥，連蔥蒜韭菜這些“葷”的蔬菜也一概不碰。我問過她為什么，她摸著我的頭說：“吃了這些，嘴里有濁氣，菩薩聞了不喜歡?！庇终f：“青菜豆腐湯，吃得保平安?！逼鋵嵨夷菚r不懂，叔祖母吃的哪里是齋，分明是人生的苦。
父親告訴我，叔祖母年輕時也是有過盼頭的。她唯一的女兒富陽，生得聰明伶俐，在本村浣香齋學(xué)堂念書，能背《詩經(jīng)》，會寫小楷。叔祖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女兒身上，指望她將來能有出息，能讓自己老有所依。可命運偏要捉弄人，剛出學(xué)堂門，富陽便嫁給娘家桶田坵與表兄成親，頭胎難產(chǎn)，母女都沒保住。送葬那天，叔祖母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死死攥著女兒出嫁時穿的嫁衣一角，指甲摳進(jìn)了布料里。
從那以后，她就信了佛，吃了長齋。也許是因為她覺得，這輩子造了什么孽，要用這樣的方式贖罪；又或許，她只是需要一個精神寄托，好讓自己在漫漫長夜里有理由繼續(xù)活下去。
叔祖父的事，我是后來才斷斷續(xù)續(xù)聽明白的。曾祖父成英公有兩個兒子，我親祖父訓(xùn)蕩和叔祖父訓(xùn)巍。兩人都在南京開瓷器店，叔祖父還當(dāng)過國民政府福建惠安警察署署長?？伤恢痹谕猓瑥奈磶遄婺溉ミ^南京。有人說他在外另有家室，也有人說是時局動蕩不便攜帶家眷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，因歷史問題，他不敢回鄉(xiāng)，隱姓埋名去了云貴一帶行醫(yī)。叔祖母就這樣被遺落在時間的角落里，守著幾畝薄田，等著一個可能永遠(yuǎn)不會回來的人。
土改時，父親從景德鎮(zhèn)回來分得了土地。他寫信讓在南京的大伯也回鄉(xiāng)分地。大伯過繼給了叔祖父，按理是叔祖母的繼子。大伯一家回來了，可大伯母堅決不肯贍養(yǎng)叔祖母。生產(chǎn)大隊只好讓叔祖母吃了“五保”。
那些年，叔祖母的生活簡單得像她供佛的清水。春天，她會去后山采蕨菜、拔竹筍；夏天，她在屋后種一小畦茄子、豆角；秋天，她撿拾落地的板栗、山核桃；冬天，她就坐在門檻上曬太陽，手里永遠(yuǎn)拿著一串磨得發(fā)亮的佛珠。她不怎么說話，但對我們這些孩子總是溫和的。我常去她房里玩，她會從那個褪了色的紅漆木箱里，掏出幾粒冰糖，或者一塊自己曬的紅薯干給我。
“文革”來了，一切都變了。政府發(fā)現(xiàn)叔祖母有繼子，取消了她的“五?！?。她搬去了大伯家，可大伯母的臉色比冬天的霜還冷。有幾次我去大伯家，看見叔祖母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吃飯，碗里只有幾根咸菜和半碗稀粥。她吃得慢，大伯母就在旁邊不停地嘮叨……
那年深秋，老舅公來了。他是叔祖母的弟弟，已經(jīng)七十多了，拄著拐杖，從二十里外的村子走來。老舅公把我們?nèi)液痛蟛患医械揭黄穑f要“說道說道”。堂屋里，煤油燈的光暈昏黃，每個人的臉在光影里明明暗暗。“姐，”老舅公對叔祖母說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你這輩子，苦夠了?！比缓笏D(zhuǎn)向大伯：“訓(xùn)巍不在，你就是她兒子。做人要講良心?！贝蟛椭^不說話，大伯母卻說道：“我們自家都吃不飽，哪有余糧養(yǎng)她！”說后，屋里沉寂了好一會兒，母親突然站起來：“我們來養(yǎng)。”父親驚訝地看著母親，母親卻平靜地說：“你是侄子，我是侄媳婦，也應(yīng)當(dāng)盡這份孝心?！本瓦@樣，叔祖母搬來了我家。她不肯白吃飯，搶著幫忙干活。眼睛花了，還堅持縫補衣裳；腰彎了，還幫忙搖一搖搖籮。她依然每天早起供佛、誦經(jīng)，只是供桌上，母親會悄悄放上一個新摘的橘子，或者幾塊糕點。
在我家最后的十年，叔祖母臉上漸漸有了笑容。她會在我子女放學(xué)時，站在門口張望；會在雨天，給孩子們講她年輕時聽來的故事；會在除夕夜，用紅紙給孫輩包兩毛錢的壓歲錢——那是她攢了許久的。
臨終前那個夏天，叔祖母已經(jīng)下不了床了。有天午后，陽光很好，她讓我扶她坐起來，指著墻角的紅漆木箱說：“打開?！毕渥永餂]有金銀，只有幾件舊衣裳，一疊發(fā)黃的信紙，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包。她讓我打開布包，里面是叔祖父和富陽姑的瓷板畫像?！奥衿饋戆桑 彼f，聲音輕得像嘆息，“都過去了……”
之后，我沒有聽從她的臨終囑托，而是把叔祖父和富陽姑的瓷板畫像恭敬地安放在庭堂的神案上，讓后輩記得這被時間淹沒的面容。
叔祖母是在一個清晨走的，和她往常起床誦經(jīng)的時間差不多。走的時候很安詳，像是終于完成了一場漫長的修行。下葬那天，天空飄著細(xì)雨。墳地在燈山向陽的坡上，旁邊有棵老桂花樹……
如今幾十年過去了，每當(dāng)我在寺廟里聞到檀香，或者看到老人安靜地捻著佛珠，就會想起叔祖母。想起她晨起誦經(jīng)時虔誠的側(cè)臉，想起她給我冰糖時溫暖的手掌，想起她在生命最后時光里那抹難得的、平靜的微笑。她吃了一輩子長齋，清湯寡水，粗茶淡飯?？晌抑?，她的心里始終亮著一盞燈——那是對逝去女兒的思念，是對未歸丈夫的等待，是對來世安寧的期盼，更是對人間善意最后的信任。這盞燈不夠明亮，不足以照亮她坎坷的一生，卻足以讓她在漫長的黑暗里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尊嚴(yán)，走得堅定。
而我有幸，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，為她添過一勺油，撥過一回?zé)粜尽＿@大概就是血緣的意義——不是必然的承擔(dān)，而是選擇的溫柔；不是法律的義務(wù)，而是人心的照亮。
作者簡介
袁德芳，中共黨員，都昌縣蘇山鄉(xiāng)鶴舍村人，1951年生，字蘭生，號元辰山人。曾從事教師、鄉(xiāng)鎮(zhèn)群眾文化、鄉(xiāng)鎮(zhèn)政務(wù)等工作，退休后涉獵格律詩詞，現(xiàn)為中華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江西省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九江市詩詞聯(lián)學(xué)會會員、都昌縣詩詞學(xué)會會員、蘇山詩詞分會會長兼《三山吟墨》詩刊主編。詩作散見于《中華詩詞》《江西詩詞》《匡廬詩詞》《都昌詩詞》等刊物。偶爾也寫些散文，散文書寫細(xì)膩，在樸素真切的敘述中透出對人性的洞察、對苦難的包容和對美好的堅守。
編輯：畢典夫
責(zé)編：劉瑤
審核：吳雪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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