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井軼事
包澤彭
我回來了,“大門口”卻空蕩蕩的。
站在新祠堂“朝門”的臺階上,舉目四望。這里本該有棵老梨樹,它曾那樣舒展著,枝葉像傘一樣撐開,篩下滿地晃動的光斑。我的童年,便是在那樹下,追著蜻蜓,拾著落葉,看著螞蟻搬動比它們身體大得多的飯粒。如今,樹沒了,連個像樣的樹墩也沒留下,仿佛它從不曾來過。只有記憶里那股春日梨花甜絲絲的香氣,和夏日里蟬聲攪動的濃蔭,還頑固地懸在時空里。
眼前是重建的包家祠堂,簇新的白墻,森嚴(yán)的黑瓦,門楣上的金字在贛北清冽的陽光下,閃著家族的威嚴(yán)。緊挨著祠堂的那一側(cè),本該是“新屋”的位置——那棟有著高高天井的老屋。二十世紀(jì)八十年代它被推倒,在原址上立起了兩棟房屋。那條光溜溜的水泥路,筆直、生硬,取代了從前那條蜿蜒的石板小徑。石板路是有靈魂的,雨天,沁出幽暗的水光,踩上去軟軟的,涼意能透過薄薄的鞋底,傳到腳心。如今,腳底傳來的是水泥路上的“嗒嗒”聲,格外清脆。
信步朝東走,不過幾十步,那口老古井,還在。曾幾何時,這里承載著全村的熱鬧,也承載著我的全部童年。祖輩說,這口古井從明朝時期包家遷來就有了,具體的時間無從考證。但,古井的軼事卻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。
望下去,暗幽幽的一泓,能照見自己一個恍惚的、微小的倒影。水井呈螺旋式的臺階,大約十一二層的樣子。井水依舊清冽,我俯身,用手掌掬起一捧。水是透骨的涼,那股熟悉的甘甜,瞬間從舌尖漫到心底,打通了某條淤塞已久的記憶的脈管。往昔,熱鬧的擔(dān)水場面一一浮現(xiàn)。
就是這口井,養(yǎng)活了包家一代又一代人。清晨,扁擔(dān)吱呀,水桶晃蕩,潑濺出的水花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痕跡,像一串串潮濕的腳印,通向各家灶臺。秋日里,新挖的紅薯在這里被一遍遍淘洗,乳白薯漿在木桶里,第二天,將上面的水慢慢倒掉,最后沉淀下雪白的粉,那是大年夜里做薯粉丸子、下火鍋的底氣。夏日傍晚,從田里歸來的人,總要在這里停下,打一桶水,將滾燙的臉膛、曬紅的胳膊浸進(jìn)去,發(fā)出一聲滿足的喟嘆。那時,整個村莊的脈搏,似乎都與這井水的漲落、與提水潑水的聲響,一起律動著。
現(xiàn)在,它靜默了。黝黑的自來水管,蜿蜒進(jìn)每一戶人家。井,被遺忘了。我靠在冰涼的井欄坐下,那股清甜還在喉間回蕩。閉上眼,那被推倒的“新屋”,便在這井水的涼意里,一寸寸重新立了起來。
我“看見”了那個高高的天井。贛北的雨,總是先聽到聲音。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幾點(diǎn),試探似的敲在瓦上,“嗒,嗒”,清脆而孤寂。接著,像得到了某種許可,雨腳便密了,急了,從四面烏黑的瓦檐上垂掛下來,千萬條銀線,嘩嘩地響成一片。天井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箱,雨水在里面沖撞、回旋、喧嚷,將整個世界都關(guān)在外面,只剩下這一方喧騰的、水汽淋漓的小宇宙。雨停了,積水從石槽的暗孔潺潺流走,天光重新漏下來,空氣里滿是泥土和青苔蘇醒過來的腥甜氣息。我和我的一些小伙伴們在青石板小徑上,有的用竹子削成的寶劍橫砍雨線,有的踩著高蹺,噠噠地走在石板中間,耳邊從不遠(yuǎn)處傳來大人的聲音“莫達(dá)倒了哦”。那是一種被庇護(hù)的、完整的、與天地風(fēng)雨直接對話的童年。
這樣喧鬧的雨幕里,有時會撞進(jìn)一個搖晃的身影。那是三叔公。平日里他是端肅的,背著手,踱著方步。可一到下半年或正月,村莊被嫁娶與年節(jié)的酒氣蒸得發(fā)軟時,他便成了另一個人。酒席散后,他總被攙出來,臉色酡紅,眼神迷離,看人時脖子是梗著的,頭微微向右歪,仿佛要用一個特別的角度,才能將眼前這個晃晃悠悠的世界看個真切。這時節(jié),他是最愛與人“講道理”的。靠在老梨樹斑駁的樹干上,他能拉住任何一個過路人,從三國諸葛的失策,講到公社時期某塊田畝的分配不公。舌頭是大的,道理卻是細(xì)的,一根一根,非要與人辯個分明。他人很是好客,尤其是這樣的光景,常常拉住過路的熟人,“來……我……家……喝茶”“夜里……在……在……我家……吃……吃……飯”,對方往往笑著客氣地敷衍,他也不惱,只兀自點(diǎn)著頭,歪著脖頸,像是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達(dá)成了最終的和解。那時的我,覺得這醉酒的三叔公,比平日的他要有趣得多,仿佛那杯中之物,能暫時融化身上的憂傷。
雨停了,天井里的水汽還未散盡,空氣中便常常飄來一絲熟悉的、微嗆的煙味。那氣味,是屬于四叔公的。他的天地不在屋檐下,而在村子四周那些最陡、最貧瘠的荒坡上。他是個沉默的拓荒者,像一只勤懇的土撥鼠,用一柄磨得發(fā)亮的鋤頭,向荊棘與礫石索要土地。他開出的地,東一塊,西一綹,小得可憐,掛在山坡上,像大地衣衫上幾塊寒磣的補(bǔ)丁。他最鄭重的儀式,是燒草木灰。將斫下的茅草、灌木堆成齊整的小丘,覆上薄土,點(diǎn)燃。沒有明焰,只有青白色的煙,從土縫里絲絲縷縷地鉆出來,筆直地、安靜地升上去,在無風(fēng)的午后,能站成一根淡淡的、古老的煙柱。他常常就蹲在田埂上,望著那煙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嘟嘟囔囔。你走近了,側(cè)耳去聽,那聲音含混得像風(fēng)吹過干裂的土地,什么也辨不清。他是在跟火說話,跟煙說話,還是跟腳下這片剛剛征服、又亟待滋養(yǎng)的土地說話?沒人知道。那專注而遙遠(yuǎn)的神情,讓人覺得,他燒的不是草木灰,而是他自己那些無人能懂的、關(guān)于收成的沉重的夢。
比四叔公的煙柱更安靜的,是河灘上田埂邊蘭博叔和他的牛。他的標(biāo)志,是那兩條總也吃不飽似的黃牛,和他那永遠(yuǎn)卷不齊整的褲腳。解放鞋是標(biāo)配,沾著泥巴,一只褲腳高高卷到小腿肚,另一只卻只松松地挽在腳踝,就那么一高一低地掛著,形成一種古怪而和諧的不對稱。據(jù)說也是幼時一場急病落下的根。他說話極慢,未開口,嘴角先要神經(jīng)質(zhì)地抽動兩下,仿佛在艱難地發(fā)動一個銹蝕的齒輪?!芭!拧ァ沁叀痹捯羰浅恋榈榈?,一個字一個字,慢得能讓人看見它們從嘴里掉出來,落在地上。他的牛卻懂他,溫順地跟著他,將大把大把豐腴得近乎靜止的時光,嚼得沙沙作響。夕陽西下時,他牽著牛,拖著長短不一的影子,慢吞吞地踱回村里。那身影,那節(jié)奏,本身就是一首古老的、關(guān)于黃昏的謠曲。
井水的涼意,將我從往事里拽回。夕陽正緩緩沉向遠(yuǎn)山的脊線,給嶄新的祠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,卻也將它的影子拉得更長。
一切都變了。屋宇、道路、飲水的方式、生活的節(jié)奏。像一場勢不可擋的潮水,卷走了舊的灘涂,塑出了新的岸線。三叔公的醉話,四叔公的荒煙,蘭博叔慢吞吞的黃昏,還有那天井里的雨聲、梨樹下的陰涼……都成了這潮水退去后,留在記憶深處的、光滑的卵石,只有自己才知道它們原來的位置與溫度。
我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老井。井水幽深,依然清亮地映著一天最后的微光。它還在那里,雖然不再被需要,卻依然是一切的源頭。也許,新農(nóng)村的變遷,就是古老村莊另一種形式的“活著”。那些被推倒的,被砍伐的,被遺忘的,并非真正消失,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與井水一起,沉淀在每一個如我一般回望者的血脈里,成為我們走向“嶄新”時,腳下那塊最沉穩(wěn)的、不曾移動的基石。
夜氣漸漸漫上來,我該走了。轉(zhuǎn)身離開時,喉間那縷井水的清甜,就像藏在心里的鄉(xiāng)愁,仿佛更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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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(zé)編:肖文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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