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■ 陳林森
去年金秋時節(jié),我和老伴應邀前往武寧縣參加原南岳中學73屆初中畢業(yè)生聚會。
南岳是武寧縣曾經(jīng)的鄉(xiāng)級行政區(qū),2002年并入船灘鎮(zhèn)。1969年,當時的南岳公社創(chuàng)辦中學。我是1968年的下放知青,1969年當民辦教師,1970年轉代課,1971年調入南岳中學。73屆學生是1971年進校,我教語文,鐘興錫老師教數(shù)學,方由海老師教物理兼班主任。
這個班的同學初中畢業(yè)后,恰逢高中合并,部分同學進入船灘中學讀高中。
在特殊的歷史背景下,南岳中學存續(xù)期間,一時藏龍臥虎,鸞翔鳳集。席芳松,原船灘中學校長,下放南岳中學當校長。他腹笥充盈,有一次給學生講魯迅,連講三節(jié)課,妙趣橫生,笑語盈堂。后來擔任武寧縣教師進修學校校長。周緒徽,祖籍安徽,數(shù)理化全能,編劇、作曲、導演、器樂等才藝皆通,后為武寧一中校長。衷敬儒,南昌人,先在南岳中學任教,后調入武寧一中,歷任教導主任、副校長,又作為黨外人士當選為縣政協(xié)副主席。他是學校公認的“數(shù)學王牌”。方由海九師畢業(yè),聰明過人,我的“職場發(fā)小”,我倆比鄰而居,抱團生活,情同手足。他們都是“敖人”(武寧方言,很厲害的人)。那幾年,除學校外,衛(wèi)生院、供銷社等單位,也有異才。其間,這些人先后調離,我也于1973年離開南岳中學。他們是南岳山區(qū)一個時段的光束??墒怯捎谌丝谔俚靥?,1973年高中撤銷,幾年后初中撤銷;再后來,隨著鄉(xiāng)鎮(zhèn)合并,這個從前的公社所在地連一所小學也沒有。最后,因人口衰減,衛(wèi)生院也撤離了。
根據(jù)同學聚會籌委會安排,3日上午座談、合影,下午到4A級旅游景區(qū)長水游覽。長水位于武寧羅坪鎮(zhèn),2007年溫家寶總理視察武寧,在這里題寫了“山水武寧”四個字,成為武寧縣一張響亮的文旅名片。
這次聚會由袁達文、吳遠智等同學牽頭,雷顯林負責與我聯(lián)系,對我們照顧非常周到。顯林少年時代玉樹臨風,恢復高考后考取了師范,改變了命運。座談會上,大家暢所欲言,唐維發(fā)代表同學們表達了對老師們的感激之情,他居然還把我在52年前寫的一首詩當場背誦出來了。
我下放南岳公社的第一站是黃沙大隊第6生產(chǎn)隊。大家特意為我安排活動,由家住黃沙的吳遠智、方家富同學陪同,兩輛小車搭載眾人,從縣城出發(fā),經(jīng)船灘、吳灣、易溪、南岳,向船灘鎮(zhèn)北部像狹長“半島”的尖端般伸向大山深處的黃沙村駛去。這是武寧縣乃至贛西北最偏遠的小山村。
我剛下放時,南岳交通極為落后,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山外,運輸全靠肩挑背扛。途中險要處很多,最險的是船灘進去3公里處一個叫黑炭巖的地方:頭頂處有一塊往外倒扣的巨型巖石,腳下的路又往里縮,下面是懸崖,一失足成千古恨。1970年冬,在“學大寨”高潮中修路,我被抽調到指揮部搞宣傳。有一次對黑炭巖實施爆破時,三位民工不幸犧牲,我們以此為素材創(chuàng)作了歌劇《黑炭巖下三英雄》(后更名為《戰(zhàn)備路上三英雄》)。1971年公路貫通,這條用鮮血和汗水凝成的公路,給山區(qū)人民帶來了福祉。今天,“高路入云端”,砂石路早就變成了鋼筋水泥澆筑的坦途,汽車、摩托往來不絕,每天有一趟班車從黃沙經(jīng)南岳、易溪、船灘開往縣城。
途經(jīng)易溪村(當年的易星大隊)時,我在達文的陪同下,看望了當年的大隊支書謝光武老人。易溪是我下放的第二站,1969年至1970年,我在那里的長塝村教了一年村小,謝支書就是長塝人。晚上到大隊開會,他常帶我去給大隊干部讀報,然后聽他們開會。他還曾要發(fā)展我入黨,雖然沒有實現(xiàn),但我仍然感激他。謝書記今年92歲,我們到時,他正在菜園里勞動。
我們來到船灘鎮(zhèn)南岳村,這里就是原南岳公社所在地。昔日的南岳中學,在小河(南岳港)對面,河面上是一座用杉木架設的便橋,一旦山洪暴發(fā),木橋就可能被沖走。20世紀90年代修建了水泥橋,現(xiàn)在所見的是1998年以后重修加固的。我們步行到河對岸,原來的校舍蕩然無存,在學校舊址建造的民房也淪為舊屋,沒有住人的痕跡,周邊除了荒蕪的野草和幾只嘎嘎叫的鵝,只剩下一棵有數(shù)百年樹齡的苦櫧樹,以其蒼老的顏容在無聲地訴說著悠悠往事。大家指點著空無的地址,辨認當年我們分別住在哪里。師生們在老樹張開的巨傘下合影,共同祭奠逝去的歲月。
到了大山深處的黃沙,我們發(fā)現(xiàn)當年插隊時的村莊已不復存在。村民在山上的房子大多搬遷到山下馬路邊,干打壘的土坯房只留下個別的“參照物”,放眼都是漂亮的樓房,與山外的房子看不出有什么區(qū)別。我見一村民家門前停著一輛大奔。家富說,黃沙這個只有七八百人的行政村,奔馳、寶馬這樣的豪車就有十多部。方由海說,改革開放幾十年,山區(qū)老百姓的家底已經(jīng)相當殷實。我在抖音上看到,這里的高山瀑布和森林景觀,吸引了很多攝影愛好者和驢友慕名而來。
從下放的那年算起,57年過去,物是人非,當年的社員存世的已經(jīng)不多。黃沙6隊的生產(chǎn)隊長已經(jīng)謝世;政治隊長已有90多歲,搬到縣城去住,沒有聯(lián)系上。我們兩個知青當年寄宿在生產(chǎn)隊會計方家林家中,家林早已作古,其妻尚在。在我和老伴路上偶遇的家林小兒子的引領下,去探望會計的遺孀。當年那個豐盈的少婦,就是眼前這位枯瘦的老嫗,不過在她笑的時候,眉眼處仍有一絲半個多世紀前的風儀。
中午在村民家吃農(nóng)家飯,哨子、什錦羹、大塊肉、龍骨湯等本地美食,琳瑯滿目,盆滿缽滿。女主人熱情勸菜:“我哩恰咯都是自家做咯,不到街里買,街里買咯不干凈?!宾』I之間,大家食性大發(fā),有人連吃十個大哨子。
在庭院,看到門墻一側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硬柴,臺階旁躺著一對籮筐。與湖北省交界的太陽山,巨人般恍若近在咫尺,茂密的森林蒼翠可掬,我的思緒不禁回到50多年前:我和知青同伴,剛過20歲,就扮演馮驥才筆下“挑山工”的角色,多次肩挑七八十斤半成品木桶,腳踩草鞋,跟著社員,從黃沙出發(fā),攀登崎嶇陡峭的山路,翻越眼前這座海拔1300多米的高山,挑到山那邊的湖北去銷售。天不亮就啟程,艱難跋涉五六個小時才能到達通山縣高湖公社。有一次過港溝時,我不慎跌了一跤,咬咬牙,又堅持了下來。
此時,陽光熾烈,氣溫與山外不相上下,由于久旱不雨,在馬路上聽不到昔日港溪里那不絕于耳的潺潺流水聲。然而在我的心靈深處,卻有一道永不干涸的溪流,它從太陽山下流起,流過黃沙,流過南岳,流過長塝和易溪,流淌的是我們的青春年華,流經(jīng)了人生最初的洗禮,穿越半個多世紀的光陰,回眸處,依然涌動著世間最美麗最令人懷戀的浪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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