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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讀九江 | （散文苑）絕唱，用生命呵護的愛

2月7日 20時長江周刊閱讀 29747

絕唱，用生命呵護的愛

■ 邱益蓮

“誠知此恨人人有，貧賤夫妻百事哀。”每讀到這詩句，總不免心房顫動，感慨萬千。在這個人情世界里，貧賤夫妻更是萬般艱難。但元稹和韋素的夫妻情深，給世人留下了一份綿綿的遙想，遙想山的那邊總能找到溫情——永久的，不因時光的淘洗而褪色，不因歲月的沖刷而磨損。

山村寒颼颼的，開春后卻陰霾籠罩，密雨橫掃。新年里，我家的堂前搭一個簡易的祭臺，擺著三牲、水果和糕點的方桌上，燃著長長的香。在裊裊的香煙中我們圍著火爐守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從前。望著祭臺上父親的相片，淚水從我的雙眼肆意滾下。抬眼望見對面山腳下廢棄的那棟老屋子是多么蒼老，感時傷世，愁緒萬千。那是父親建造的房子，當年的月光下，幫工的鄰居挑磚抬石，哼著吭喲吭喲的調(diào)子，猶在昨天。父親那時像一棵春天的樹，風光得很，有力氣有手藝，還有點錢，建的這棟房子是十里八鄉(xiāng)少有的新房。房屋建好后，連公社干部都來祝賀。而今望著那所多年無人居住而廢棄了的舊房子，很難想象父親曾經(jīng)的青春是怎樣被時光悄悄洗刷殆盡的。

屋外冷雨不停，臉上淚水撲簌簌滾落。正當我迷醉在昔日的時光里不能自拔時，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爆竹，驚擾著我的舊夢。淚眼模糊中，看見一伙人魚貫而入，放下雨傘就到祭臺前跪拜，是姨母家的表哥表姐們，帶隊的是大表哥。

記憶中，小時候我家有大小事務(wù)總是大表哥來幫忙應(yīng)襯，母親對這個外甥特別喜歡，我們也特別崇拜他。我那時總是要仰著頭看他，覺得他很高，臉色紅潤?，F(xiàn)在雖然沒感覺到他有多高大，但是樣子還是和從前差不多，雖然見面少，感情依舊。他還是紅潤的臉，樣子很精干。圍著爐火，大表哥說起父親當年的趣事，我突然記起了大表哥結(jié)婚的時候，父親帶我到盧源參加婚禮的情景。一所大四合院，住著好多人家，堂前擺了好多酒席，我們住了好幾天。新娘子棗花嫂嫂很是熱情，總是帶著我玩。姨母家是個大家族，人口特別多，我總是弄不清那些人的輩分。表兄妹中唯有大表哥經(jīng)常到我家來，他會講故事，總是豪氣沖天的。月光下，他會講好多他家那邊的新鮮事，我覺得他特別親切。晚上睡覺我都要和他們擠一床，睡在大床的里頭，冬夜嫂嫂會給我蓋被子。這些事我記得特別清晰，長大后一直客居在外，很少與他們往來。不知道棗花嫂嫂是哪一年過世的，聽說大表哥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。

姐姐做了幾個菜，給表兄妹們斟了酒。記憶中大表哥一直蠻愛喝酒的，這次卻沒喝，只是喝著茶，他說不想喝。姐姐堅持勸他喝兩杯，大表哥還是沒動心。吃了點菜，聊了一會，因舅母也是年前剛過世的，初三擺新炕，大表哥帶著他的幾個姊妹起身去舅舅家祭拜。他們離開后，姐姐和我說了好一會兒大表哥的境況，說那個表嫂過世后，大表哥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幾年，之后娶了現(xiàn)在的嫂嫂，雖然現(xiàn)在的嫂嫂不像棗花嫂嫂對我們那般熱情，但是與大表哥過得還好。

過完正月初三我就離開了小山村，雨還是下著。因為我要加班，雖無法割舍，但不得不離開。那是我小時候生活的村莊，也是父親終老的地方。一個廣東人，最后托身在他的兄弟姊妹無法遙想的那個山村，他年輕時落戶在這里，說著與這個地方完全不同的語言；壯年跟我客居潯城，一晃竟然二十多年；老了葉落回到山村，他卻無法回到廣東故土，山村就成了他的歸根之所。每想起一些細節(jié)，我就情不自已，太多的記憶折磨著我，人為何會匆匆老去呢？

上班后的忙碌讓我無暇沉湎于逝去的時光，今年的陽光總是冷淡，忽陰忽陽的疲軟狀態(tài)，難得一見春光明媚之狀?；ɑú莶輩s很執(zhí)著，偶爾晴一兩天，氣溫稍高點，它們就熱熱鬧鬧地開得鋪天蓋地的，就像一群女人，風騷艷麗。清早坐在車里往單位上早班，擰開收音機，就聽到一個女人凄苦地哭訴。女人得了絕癥，丈夫從親朋好友中借了十六萬元說是給女人治病，錢到手丈夫卻失蹤了，電話再也不通了。三年婚姻，一去杳如黃鶴，絕望的女人向記者哭訴著。這樣的事例聽得太多了，甚至是做父母的將患重病的孩子遺棄，患難關(guān)頭相遇的戀人，隨著時間的洗滌，溫情不再……

?“你知道嗎，大表哥病得很重，據(jù)說是肝癌?！苯憬憬o我的短信。我驚得一愣一愣的，趕緊打電話細問詳情?！罢鲁跞皇呛煤玫膯?？”“是啊，他是初六發(fā)的病，肚子痛，發(fā)燒不退，在當?shù)劓?zhèn)上醫(yī)院治沒效，到縣城一檢查醫(yī)生說是肝癌晚期?！薄艾F(xiàn)在呢？他在哪住院？應(yīng)該到上海去看看。”“唉！”姐嘆了口氣說，“他待在家里，哪有錢到上海治？兩個兒子在外打點工，也就是混個生活。聽說他自己存了五萬元錢，但是不舍得拿出來用，他說要留給現(xiàn)在這個嫂嫂。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癥，但是他感到了病的嚴重。他說這個老婆跟著他十多年，又沒生一兒半女，無名無分，連結(jié)婚證都沒有一個，如果她自己病倒了，以后沒人照顧真可憐，這五萬元錢要留給她養(yǎng)老?！苯憬阌挠牡卦V說著，我聽得淚流滿面。一個農(nóng)民在大病來了時，卻要將有限的積蓄留給一個跟自己十幾年的女人。走在死亡邊緣的人，還在想著如何最后為自己愛過的女人負責。

大表哥只是黃龍山腳下的一個農(nóng)民，沒讀多少書，一直辛勤勞作，生命的盡頭，想的是如何將妻子的生活安頓好?；燠E在讀書人里，在城里生活了幾十年，我很少聽過讓我感動震撼的故事，倒是“大難來時各自飛”的劇情不斷上演，在稀薄的人情世界里，總覺得“曾經(jīng)滄?！敝皇沁b遠的神話。大表哥是一棵樹，好大的一棵樹！

倚在窗前，看李花被狂風掃落，一瓣瓣依依不舍地離開枝頭，一陣曼舞后終歸飄落大地，香消玉殞，殘敗不堪的樣子，甚是心痛。昨天風和日麗時，每一朵花都是那么精神。田埂小路上，曾經(jīng)遠遠地就喊“姨娘”的那個小伙子，高高大大的，在年幼的我眼里，那是一個多么英武的男子漢，他總是含著笑，有什么好歹事，都是他來我家?guī)兔?，怎么說病倒就病倒了呢？壯年，應(yīng)該是花樣年華，曾經(jīng)挑著擔子都能輕松翻越黃龍山來我家做客的哥哥，而今他能經(jīng)受住這風雨的襲擊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