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■ 邱益蓮
根據(jù)《說文解字》,孝是個會意字。從老,從子,金文的“孝”字,像一個孩子在扶持著老人。本義是盡心奉養(yǎng)和服從父母。一個“孝”字,包含著中國的倫理文化,是維系婚姻家庭血脈延續(xù)的重要根基,而且中國古代還專門有一部《孝經(jīng)》,用來規(guī)范人們?nèi)粘I钪械娜藗愱P(guān)系。
孔子說:“其為人也孝悌,而好犯上者鮮矣……孝悌也者,其為仁之本歟?!保ā墩撜Z·學而》)大意是,做人修身應懂得孝敬父母尊敬兄長,喜歡冒犯尊長的人很少……孝敬父母尊敬兄長,是實行仁的根本。墨子則認為,為父必慈,為子必孝。韓非子認為: “臣事君,子事父,妻事夫。三者順則天下治?!本瓦B看似超然物外的道家,對孝也是挺關(guān)心的?!兜赖陆?jīng)》兩次談到“孝”,“六親不和有孝慈”“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”,老子認為“孝”是天然就具備的。而天性逍遙的莊子,在《南華經(jīng)》中十多次談到“孝”,“以敬孝易,以愛孝難”,莊子認為,做人不能是強制性的孝,而應是發(fā)自真情的孝敬與親愛。遁入空門的中國佛教,都宣揚目連救母的精神。不同思想的門派經(jīng)常會爭鳴碰撞,偏對“孝”的論述卻達到了異曲同工。以致晚清重臣曾國藩感慨:“讀盡天下書,無非是一個‘孝’字?!?/span>
“孝”,不僅成為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一部分,而且成了家族血脈凝聚的紐帶。幾千年前,民間判斷一個人的人品道德,首先會關(guān)注他對父母的態(tài)度。古代的名文、名人,很多是因“孝”出名的。楚漢之爭,項羽抓住劉邦的父親以此要挾劉邦。在貴為霸王的項羽眼里,孝親是天大的事,扣押劉父當人質(zhì),足以脅迫劉邦就范。誰知劉邦根本不把父親的安危當一回事,這也是后世貶斥劉邦人品差的一個重要因素。
在韓非子看來,兒子侍奉好父親,是“天下治”的原因之一。韓非子這話是有一定道理的,如果每個孩子都有孝敬父母之心,做事就會堅守原則,有道德底線:讀書懈怠就會想著愧對父母的養(yǎng)育之恩,做事沖動會想到如果觸犯刑律會令父母傷心,面對生命困頓要自殘就會想到身體發(fā)膚受之父母而要珍愛生命,不讓父母老年孤苦無依。孩子有孝心,家庭就會幸福祥和;當每個家庭安定了,社會自然就安定了,天下就會大治了。
晉朝司馬氏政權(quán) “以孝治天下”,把“孝”當成國法,呂安就是被哥哥呂巽誣告為不孝而被朝廷處死的,連同做證的嵇康丟了性命。有人因不孝而死,就是在今天也不會有幾個人同情他,呂安當時死得不僅冤枉,而且死得聲名狼藉。正因為“孝”被統(tǒng)治者如此重視,李密面對名節(jié)和孝道均陷入窘境時,以一篇《陳情表》,如泣如訴,傾吐命運乖離,祖孫相依無助,朝中逼迫難寢的現(xiàn)實凄苦境況,以致狼虎之心的晉武帝都被他的人間至情所感動,不僅暫時放了他一馬,而且還給他賞賜錢糧和傭人。雖然時隔千年,今人讀《陳情表》仍會被李密對祖母的一往情深而感動得情不能自已。
“孝”就像一條血脈的河流,不僅在我們的文化中流淌,更是在每個中國人的血管里奔流,在我們的骨髓里再生。少年氣盛的天才詩人王勃,因自己的魯莽連累父親,但是他一路向南,以致葬身大海,本只為乘風破浪越海去守望父親,盡人子“他日趨庭,叨陪鯉對”的孝道和人倫。讀歸有光的《項脊軒志》,故事不過是寫一個男人成長過程中和三個女人的故事,平常、瑣碎,本不值一提,就因為作者在明白如話的幽幽敘述中,蘊含著濃郁的孝道親情,讓人為之掩卷難平,傷感惆悵不已。也許真情不需修飾,只需自然描摹,就能感天動地。以指叩門,兒寒乎,兒餓乎,寥寥數(shù)字,就讓早已死去的慈母從書里站立起來,讓讀者都似乎聽到了那溫柔扣門的響聲。如果歸有光不是至孝之人,又哪會如此情真意切再現(xiàn)母親和祖母的慈愛和希冀的細節(jié)呢?
有人說,中國人走到哪里都是中國人。我想,此話可能是指中國人無論處在地球的哪一端,骨子里深深刻著的就是孝道親情烙印,不因水土而改變。西方文化父母與孩子之間也有愛,但是彼此是獨立的。在西方,一個人成年了,搬離父母后,再和父母往來就像朋友一般客氣。而中國父母與孩子的關(guān)系,就是典型的金文、小篆體“孝”的關(guān)系,上面是長發(fā)飄飄的垂垂老者,下面是如同拐杖一樣支撐著的兒子,父母與孩子是一個不可分割的生命體。孝道不分高低貴賤,不分好壞善惡,已經(jīng)成了生命綿延的關(guān)鍵。就連被稱為十惡不赦的悍匪張子強,他的母親都說他是大孝子,如此壞的人,也懂得對父母的孝,看來“孝”已成了我們的生命基因。
一個小小的“孝”字,竟然是華夏人倫維系的根基,社會昌明的保障,怪不得朝朝代代都在“孝”字里做大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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